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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树沐春雨——写在《古琴与南音的对话》之后

文化演出 中国文化传媒网 2015年12月16日 10:31 A-A+ 二维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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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015年暮春,中国昆剧古琴研究会会长田青在“非物质文化遗产演出季”的筹备会上提出:古琴将要与南音、与汉唐乐府合作。不久,我在充满着园林气息的苏州昆剧院第一次见到了“汉唐乐府”的创办人陈美娥以及团长陈伦颉。陈美娥不高,眉眼细细弯弯,颇有些唐代仕女图上的韵致。头发编成辫子在脑后用一个小小的玉簪盘起,无一丝散乱,以至初见她的我整日都在琢磨:她是如何把自己打理得如此齐整而熨帖的。与她说起古琴与南音的合作时,她点头道:“这当然能合作,我们之前就有过。一会儿你到我房间我给你看。”之后,我不但看到了汉唐乐府与台北中乐团演出的《嫦娥奔月》,我们还约定了讨论合作细节的时间。两个月之后,便有了我们在北京恭王府和中山音乐堂上演的《古琴与南音的对话》,之后甚至有了天津、沈阳、大连、马鞍山、成都五地近20日的巡演。

  “中国两个最古老乐种的首次对话”,这是我在策划文案上写下的一句话。我理想中的“对话”,并非简单形式上的结合,而是寻求二者间的连接点——这连接点不仅特指它们都是绵延千年,都是被誉为“中国古代音乐活化石”的乐种,更是沉淀于数千年历史之中的中国传统的音乐语汇。

  《嫦娥奔月》是陈美娥在2011年与台北中乐团合作《盘之古》中的一段。它描写了这样一个故事:嫦娥恐惧生老病死,终日郁郁寡欢。后羿为娇妻向西王母求请长生不老之药,得丸两粒,得知服一粒将长生不老,服两粒将羽化升天。嫦娥一见,心生欢喜,悉数服下。翩然欲飞时,念及夫妻恩爱,更觉自私害后羿不得长生,以致天人永隔。然大错已铸,乘风而上,飘至月宫,广寒寂清,悔恨莫及。根据这故事的架构,陈美娥选择了三段音乐,以《思乡怨》写嫦娥的犹豫与抉择,以《叩皇天》中的《大典词》写嫦娥飘摇直上月宫的情景,以《慢尾》写嫦娥的追恨莫及。

  我反复观看汉唐乐府与台北中乐团合作的那版《嫦娥奔月》,发现古琴在中低音区上的片段不但与南音相融合,更使南音在清丽、柔曼之余,增添了沉厚、温润的感觉。有感于此,我没有使用正调,反而用慢三弦,使所有的技法都在古琴中低音区呈现。

  确定调性之后,具体如何编配便成了难题。想起学习民族音乐学时,老师不断强调“跳进”的概念,决定不再纠结于编配的问题,而是静下心来一句句跟着录音学唱。在近一周的时间中,我没有将谱子记成简谱,更没有在古琴上试奏,只是单纯地唱着,打着板,每一个气口、每一个润腔都尽可能地贴近。就在这一遍遍学唱中,我逐渐发现古琴与南音这两个极富个性的乐种之间的共性:注重气息,而且,南音的润腔与古琴的吟猱和走手音颇为相似。

  有了感受之后,我开始尝试在琴上弹奏。由于《思乡怨》的曲情与古琴曲《长门怨》颇有些相似,因此古琴在第一段中将《长门怨》的某些元素融入《思乡怨》中,使其富有古琴传统的音乐特征。泛起、入拍,利用散音、泛音、按音的结合呈现旋律,以古琴特有的吟猱绰注适度模仿南音的润腔。当我将第一段演奏录制出来后,一听,果然效果甚佳。古琴丰富的音色不但得到充分体现,而且也保留了南音那极富特色的韵味。

  《思乡怨》共五段,但究其根源,就是两个乐句不断变化重复而成。对于之后四段相近的音乐,古琴如何在融合的基础上体现它自身的特质,便成为最大的难题。通过对乐曲的仔细分析后,我们按照乐曲的结构特点,从第二段至第四段,古琴部分逐层递进,直至尾声泛止。每一段在使用泛音和散音弹出骨干音之外,都从南音的乐句中衍生出几句“古琴化”的旋律,利用“对位”和“卡农”的手法呈现出一种“对话”的效果。而段落中变化重复的乐句,古琴则采用不同的指法加以区别,从而赋予其层次感。我们希望呈现的是:在遵循传统合乐“你简我繁,你繁我简”的合作规范外,利用西方的作曲技法在共同气韵的基础上,进行一种深层次的“对话”。

  《叩皇天·大典词》由一个乐段由慢至快、由简至繁再加花重复7遍而成。此时古琴以泛音、撮、滚拂等技法仿鼓之击鼓边、压奏、滚奏的效果,左手则根据《大典词》的律动,将骨干音变为短小的旋律衬托于下,随着舞者由缓至疾的舞步,若嫦娥乘风直上月宫,初时,萍叶微风,翩翩而起,越青萍,过山谷;继而,风云涌动,长绸飘逸,若游龙乘云而翔;最终风停尘息,一派清冷孤寂。

  尾声属于“艳”。我根据陈美娥的提示,在“尾声”的部分进入古琴的“入慢”,延续之前的思路,从“尾声”的骨干音和律动中衍生出另一个“古琴化”的旋律,利用古琴广陵派跌宕的技法,在南音进入衰减时进入,而在下一句的初始结束。古琴与南音此起彼伏,你进我退,你退我进,达到了陈美娥一直强调的“无间乐”的效果。

  音乐会后,作家出版社的一位资深编辑评论说:“古琴和南音的对话,使本来古朴的南音多了一层润泽,就像一株老树沐浴了一场春雨,它们坦然大方地展示着各自古雅雍容的本色。”

  中国两个最古老乐种的对话便这样结束了,或者,它们之间的对话才刚开始。如今,当我们在感慨“传统”的缺失与异化,当我们用各种方式试图贴近传统、再续传统之时,这种来源于古老的相遇,也许正是弥补传统断裂的一种有意义的尝试,一如田青所言:“回归,也是一种发展。”  林 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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